題外
「轉型正義」象徵的國家暴力議題,一直是在跟時間賽跑,但面對曾經經歷過那一連串刑求或者苦痛、監控的先輩而言,時間反而像是淡忘的解藥。這類議題觸碰越多,反而越覺得要強迫那些長者去指證加害者,又或者回憶那些他們不願意回想的,似乎不是一件道德的事。
就我們這批「解嚴世代」而言,我們與時間競賽的起跑點很明顯落後太多,但我們就什麼都不能做了嗎?
我還是覺得我們這是帶有我們力所能及的事,於是今年整個二月底、三月初,除了應該為台灣發生二二八暴動和三月清鄉屆滿77周年致意,也想做些什麼活動,再怎麼樣籌辦規劃講座事宜…
於是又和老夥伴植隱冊室、冼義哲合作,在3/13策辦一場講座〈「澎湖與它不正義的傷痕」-228事件中的澎湖故事〉,雖然有人臨時中鏢沒有出席變成我一個主講有點乾就是了~
這些年,如果有個人願意為什麼目標,持續付出一點點努力,是不是以影響一些人?那些種子是不是…….「隨个仔隨仔….發穎」了呢?
我真的很意外,有個素未正式謀面的澎湖朋友,他竟然悄無聲息地….
默默籌辦《尋找湯德章》的澎湖專場特映會,就在清明連假的4/5(五)隆重登場!
影記
本片《尋找湯德章》,導演黃銘正,敘事方面一掃絕大部份講到「二二八暴動」,台灣人普遍興起的悲愴、憤慨,如何對KMT政權的控訴,我們在這部紀錄片當中,更能感受到是湯德章做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,他是經歷怎樣的道路,一路走到1947年3月13日的人生終點?
誠如本片英文片名揭示:“In Search of a Mixed Identity."(尋找混淆的身份認同),湯德章是個台日混血兒,一生之中換過好幾次姓氏。
他的父親新居德藏是來自九州的日本警察,出生的時候因為「台日不得通婚」政策,所以他從母親湯玉的姓,最初戶籍登錄做湯德章。
他進入台南師範就讀時,註冊的姓名卻是「林德章」,不過他從師範退學,轉任警察之後,則都叫做「湯德章」,但是他在自己珍藏的相簿跟書籍之中,卻全都署名「新居德章」。
而得知生父是新居家的養子,本姓坂井,被叔叔收養義子之後,再度更改作「坂井德章」,那一年他破天荒考取日本行政科與司法科資格時,是以坂井德章之名考取的。
但是他回到台灣之後,在日本時期最後一年的1945年,時年38歲的他,決定和叔父解除認養關係,把他的姓氏改回「湯德章」,最後也以湯德章之名死去。
這個人是怎麼想的呢?為了追尋父親的背影,繞了那麼一大圈與周折,在日本刻苦攻讀學業,改換過了那麼多個姓氏,面臨父系血緣還是母親大地的拉扯,他最終決定捨棄父系的血脈,回到母親大地懷抱,姓回母姓。
我不是湯德章,也沒有辦法親自開口問他,但從我而來的感覺,湯德章拾回母姓,比起說他親近母親,毋寧說他選擇了台灣這片土地,「好好當一個台灣人。」
1947年3月13日,湯德章被國民政府的軍隊押解,遊街示眾,最後在大正公園(即民生公園,現已改作湯德章紀念公園)鎗決,還不准湯德章家人收屍,暴屍三日,當時許多人曾目擊KMT軍隊的暴行,包括後來奇美集團的創辦人許文龍在內。
緣此,湯德章「二二八英魂」的形象深入人心,但觀賞紀錄片,綜觀湯德章一生致力抵抗的其實是日本政府的殖民政權。不過,倒也確實符合湯德章一以貫之的人生,湯德章面對強權始終是頑強不屈的態度,對日本政府既已如此,更何況是戰後新來的政權KMT政府呢?
湯德章始終是那個湯德章,但KMT政府終究不是日本政府。
在湯德章被軍人上銬之前,他趕緊銷毀掉台南地區的資料和名單,保全一大批台南市民,這也是二二八動亂之後,台南受到白色恐怖波及較少的原因。
紀錄片下半部主要聚焦在湯德章的養子湯聰模身上。
湯德章領養他姊姊湯柳的第五個兒子,1940年在湯德章辭去警職,赴往日本深造求學時,也一併將湯聰模帶去日本生活一段時間,根據紀錄片團隊訪談,這一段日子是他一生當中最快樂的歲月。
紀錄片團隊重新聯絡上湯聰模的時候,湯聰模已經將近90歲的高齡。
差不多在2021年的時候,台南市發起一波「搶救湯德章律師故居」的活動,老先生也出面協助奔波。
片中湯聰模回到老家的時候,他忍不住垂下頭說:「老家賣掉了,真是見笑代。」
1947年父親鎗決之後,媽媽把他們帶離老家,根本不敢回家去住,作為政治犯的後代,湯聰模一生不安壓抑,似乎只有在講日語的時候,他防衛心似乎減弱很多,還會說一說輕鬆的垃圾話來噴。
「阮阿公(新居德藏)到底為什麼會愛上阿媽,一個滿口檳榔又裹小腳的女人?」
「他到底知不知道他這樣來台灣,牽連到阿媽,牽連到爸爸,甚至牽連到我…牽連到好多人?」
一連串的質問好沒有道理,就像是控訴般的自問自答,但你真的能從中感到很濃、很濃的情緒。
即便是這樣懷抱好多控訴的湯聰模,走回破敗的老家,還是忍不住說整理好之後,他想坐在後面的小房間,那是他小時候住的地方;記者問他想要在小房間做什麼?
「我就坐在那邊,想我的爸爸媽媽,年紀越大,這幾年越來越想他們,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想念爸爸媽媽?」
(P.S. 湯聰模先生已於2023年3月4日過世,享壽91歲。)
最後我想引述本部片幕後功臣之一,也就是莉莉水果店的老闆李文雄的話(記憶所及打的):「我們讀那麼多世界史、中國的東西有什麼用?那不是我們的生活,我們還是要認識身邊的花花草草,這是我們的家,我們不去認識它、誰去認識?」
這類討論土地與人的情感片子往往很容易打動我,儘管我長年以來重心在都放在寫清代歷史小說…但我想大家對台灣鄉土的熱愛都是相同的吧?
尤其是長達40年的黨國體制戒嚴歲月,被迫接收那麼多與鄉土無關的我們,必定更有感觸。
歷史就是我們,包含此時此刻。
感謝陳淑菁小姐主導、大力牽成這一場【尋找湯德章-澎湖特映場】,讓我們可以就近在澎湖這個承平的世代,同感湯德章、甚至是湯聰模他們一生經歷波折與惶惑。






